梅莉.史翠普說電影正在「漫威化」:當好人壞人涇渭分明,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?
最好的角色從來不站在光的那一側,也不完全活在陰影裡。梅莉.史翠普(Meryl Streep)在《穿著Prada的惡魔2》宣傳期間說出的那句話——「我們現在傾向於把電影漫威化,有反派、有好人,無聊透了」——不只是一位資深演員的個人感慨,而是直接點出了當代主流電影工業一個結構性的敘事困境:我們正在大規模生產道德上「乾淨」的角色,代價是犧牲了人性的複雜度。
這個問題值得從製作層面嚴肅討論,因為它不只是風格偏好,而是影響著劇本結構、表演空間、視覺設計,乃至整個工業如何理解「觀眾想要什麼」這件事。

「漫威化」不只是類型問題,是敘事架構的系統性選擇
要理解史翠普的批評,必須先釐清她說的「漫威化」指的不是超級英雄電影本身,而是一種敘事邏輯的擴散:明確的道德座標、主角弧線必須完整且正向、反派的存在是為了凸顯英雄的價值、衝突的解決方式趨向於秩序的重建而非意義的曖昧。這套邏輯在漫威宇宙中被工業化生產,然後透過市場成功的示範效應,滲透進更廣泛的商業電影製作思維裡。
從劇本層面來看,這是一種降低敘事風險的策略。當你把角色的道德位置講清楚,觀眾的情緒投入就有了穩定的錨點——你知道要為誰加油、恨誰、感動於誰的犧牲。這種設計在測試放映(test screening)中往往得到更穩定的數據,因為它減少了「我不確定我是否該喜歡這個人」的認知不適感。但這正是問題所在:敘事上的「安全」,恰恰是角色深度的天花板。
對比一下史翠普本人的代表角色。《穿著Prada的惡魔》裡的米蘭達.普利斯特利(Miranda Priestly)在傳統敘事框架下應該是反派,但她的每一個殘忍決定都有其內在邏輯,每一次冷酷都帶著某種對完美近乎宗教式的執念。她不需要被「救贖」才有存在意義。《蘇菲的選擇》的蘇菲、《克拉瑪對克拉瑪》的喬安娜、《時時刻刻》的克拉麗莎——這些角色之所以讓人難忘,正是因為她們的道德處境沒有簡單的出口。史翠普能做到的表演,需要劇本給她矛盾的土壤才能生長。
可以帶走的思考框架是:下次在發展角色時,試著問「這個人的弱點是否同時也是他的力量?」而不是「這個人如何克服弱點?」前者寫的是人,後者寫的是功能。

視覺語言如何強化——或顛覆——道德簡化
敘事的漫威化不只存在於劇本層,它也體現在視覺設計的選擇上。當一個系統需要觀眾快速識別道德位置,視覺語言往往會被徵召來完成這個任務:英雄有溫暖的打光,反派活在冷色調的陰影裡;英雄的服裝是飽和度適中的中性色,反派穿黑色或深紅。這些選擇本身不是錯誤,但當它們成為不假思索的慣例而非有意識的設計決策,它們就在視覺層面複製了劇本層面已經存在的道德二元論。
反觀那些試圖呈現道德複雜性的電影,視覺設計往往會刻意製造不適感。《教父》系列的戈登.威利斯(Gordon Willis)以極端的頂光製造大面積陰影,讓麥可.柯里昂的臉在關鍵時刻部分消失在黑暗中——不是為了說「他是壞人」,而是為了說「你已經看不清楚他了」。這個攝影選擇直接服務於人物的道德曖昧性,而不是試圖解決它。
再看《穿著Prada的惡魔》原作(2006)的攝影指導飛利浦.羅斯路(Florian Ballhaus)如何處理米蘭達:大量使用微微仰角、維持米蘭達在畫面中的構圖穩定性,讓她永遠是空間的秩序中心。這不是反派的視覺語言,這是權力的視覺語言——一個更精準、也更複雜的選擇。當你的視覺設計不急著告訴觀眾「這個人是壞的」,你反而給了角色更大的詮釋空間。
這裡的製作思考是:燈光和構圖的選擇,在最底層是一個關於「你願意讓觀眾在多大程度上自己判斷」的問題。越是依賴視覺符碼來指導情緒,就越是關閉了觀眾主動詮釋的空間。
AI 世代的角色寫作危機:當「效率」成為敘事的最大敵人
訪談中另一個有趣的岔題是 AI。史翠普說米蘭達不需要 AI,因為她有助理;安.海瑟薇則分享了一個細節:她在面試某職位候選人時,發現所有人寄來的感謝信幾乎一模一樣,她懷疑都是用 ChatGPT 寫的。這個生活觀察看似輕描淡寫,卻和史翠普對漫威化的批評指向同一個根本問題:當我們用效率工具取代思考過程,輸出的東西會趨向平均值,而平均值恰恰是個性的反面。
對於影視製作者而言,這個危機不只存在於 AI 生成的劇本草稿,也存在於任何「以公式代替思考」的創作決策。「觀眾測試喜歡清楚的英雄」是一個數據,但數據描述的是過去的觀看習慣,不是未來的渴望。《寄生上流》《花束般的戀愛》《她》《繼承之戰》——這些在市場上獲得巨大迴響的作品,沒有一個是靠清晰道德座標取勝的。它們讓觀眾感到不舒服、不確定、甚至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,然後這種不舒服變成了無法停止討論的動力。
史翠普說她喜歡《穿著Prada的惡魔2》是因為它「更混亂」(messier)。這個「混亂」不是製作上的失控,而是敘事上的誠實——承認人和處境本來就不乾淨,不試圖在故事結束前把一切整理好。作為演員,她需要這種混亂才能找到角色的真實落點;作為觀眾,我們也只有在那種混亂裡才能找到自己的影子。
「無聊」背後的市場邏輯,以及誰有能力說不
史翠普在同一輪宣傳中透露了另一個細節:她當年拍《穿著Prada的惡魔》原版時,起初因為片酬太低拒絕了,後來片廠直接把薪資翻倍才讓她回心轉意。她說:「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明白我有這樣的籌碼。這是一個教訓。」

這個故事和她對漫威化的批評放在一起看,有一種結構上的呼應。「漫威化」之所以能成為工業慣例,部分原因是大多數創作者在生產鏈上沒有足夠的議價空間說「不,我要做更複雜的東西」。片廠的風險規避邏輯、平台的演算法優化、測試放映的數據壓力,這些結構性力量合力推動著敘事往「安全」的方向走。只有極少數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——無論是因為票房號召力、獎項地位,還是稀缺性——才能以個人意志對抗這個結構。
這不是在說只有大明星才能做好電影。而是在指出:當我們討論電影變得無聊時,問題往往不只是個別創作者的選擇,而是整個工業的激勵結構在獎勵什麼、懲罰什麼。新銳導演、剛起步的編劇、沒有談判籌碼的演員,他們在系統裡的選擇空間非常有限。理解這個結構,比批評個別作品的道德二元論更根本。
史翠普說得對,但說這句話的成本對她來說幾乎是零。對大多數在這個工業裡工作的人來說,真正的問題是:在你現有的籌碼範圍內,你有多少空間可以選擇「混亂」而不是「清晰」?又願意為這個選擇承擔多少風險?這才是影視創作者每天面對的真實處境,也是值得更認真對待的問題。




